面对范美忠：我感到更无耻和更羞愧

文/亦忱

灾民老师范美忠为自己的诚实、自私和固执终于丢掉了教职，那些声色俱厉谴责范美忠的道德卫士郭松民、刘洪波们也终于如愿以偿了。

如果中国不发生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奇迹，范老师的故事作为汶川地震震出来的意外花絮，也将很快被历史老人摘进口袋而湮没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史籍之中。估计要不了多久，范跑跑和郭跳跳们演绎的精彩故事，就铁定会像去年发生的“纸老虎故事”一样，必将被神州更刺激的热点新闻所取代。

我相信，任何人其实都已经看到，虽然5.12地动山摇没有伤及范老师的丁点皮毛，但崇尚仁义道德的神州刮起的地震灾难问责风潮，却弃聚源中学的校舍埋葬学子们的臭豆腐渣不吃，而先吃光亚中学的范老师炮制的香豆腐，率先淹没了这位标榜“追求自由和公正”的“中国最优秀的文科老师”。我想，今后范老师如果不步他的校友陆步轩在西安当屠夫，或像新近毕业的北大医学学士武小峰回到大连老家普兰店卖糖葫芦，他今后究竟能在960万公里土地上怎么谋生，倒真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昨日，我从网上找来凤凰卫视播出的“郭松民PK范美忠”的节目《一虎一席谈》，仔细看了两遍，又从搜狐网上找来该网站专访范美忠的访谈记录看了一遍，之后，我不得不承认，面对诚实、勇敢、自信和无耻的范美忠，我真的感到比他更无耻、更羞愧和无地自容。

在此，我最想对中国的道德卫士和范美忠说的话是，虽然范老师很无耻，但我比他至少无耻100倍。面对诚实的真小人范老师，可以这样说，我基本上辱没了“人”这个称谓，而只配用诸如蝇营狗苟之类的词汇来自况。

当年，我读苏东坡写的《留侯论》，读到“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句子时，曾对汉相张良的崇敬之情，简直无以言表。多少年来，我也一直把张良作为楷模而仿效，尽管没有学到张良的皮毛，但总算也拥有了一把为人处世的基本尺度。

这次，汶川地动山摇时，正在上课的范美忠，原本可以作为中国的张良第二而成为我崇敬的当代楷模。因为当地震最初袭来时，他曾极为精准地判定，教室的摇晃是大地颤动所引起，所以，他首先是很正确地嘱咐学生“不要慌，是地震”。可是，当大地开始剧烈摇晃，范老师意识到其命在须臾之间将决定生死时，连喊一声“快跑”都来不及，就本能地弃学生而不顾，第一个跑到操场而脚踏像抽风一样抖动不已的实地之上，最先获得了人身安全。

按说，作为灾民而不是老师，范美忠如果奉行先贤明哲保身的教诲，知道在神奇的州里，有些事是“做得说不得”，有些事是“说得做不得”，他其实也是有资格从温总理的眼泪中分得几个水分子的。可是，这位从“水浅王八多”的北大出来的高材生，也不知从“一塔湖图”里得了谁的真传，居然在惊魂未定之时，信笔涂鸦出一篇“美文”——《那一刻地动山摇——5.１２汶川地震亲历记》，把自己惊慌失措、撒腿而逃、自顾不暇的真实经历，诚实地告诉了所有关心他的人，而丝毫没有顾忌这个几千年来一直把厚黑学当作安身立命显学的民族精英会怎样收拾自己。结果，先是被人改名为“范跑跑”，继而，是被各种媒体像老鹰追小鸡一样啄个不停，最后，终于惊动当朝学政有司，以无耻老师的恶名而被开革教职永不叙用告终。

老实讲，范美忠的无耻确实是不争之论，他逆潮流而动选择卑贱、拒绝崇高而又高调地面对舆论责难、羞辱和歪曲，原本不关我什么屌事，无奈，我曾经在一篇小文中说过喜欢范老师的话，以中国谚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为据，有人说我的无耻其实和范老师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远超范老师之上几个数量级，实乃咎由自取。

今日，我干脆破罐子破摔，自觉地站在范老师一边，坦承自己比他无耻100倍，希望此举能令范老师心里哪怕好受一丁点。

我无耻，首先是我无耻的诚实程度，远超范老师100倍。因为当年我曾说过，我在中国根本就找不到羞耻的感觉。我甚至在伟大的祖国冒天下之大不韪说过，如果要在人类中比无耻的程度，我自认比日本人无耻100倍。

我无耻，是我比范老师更怕死，绝对比他怕死不下100倍。事实上，无耻的范老师只不过是在5.12面对8级地震时才落荒而逃，平时却是一位深得学生和同事喜爱的好老师，而我却是为了逃避做人的责任，在身强力壮、没病没灾，且没有半点危险之兆时，选择了光荣提前退休，从水深火热的生活中抽身而去遁入虚拟世界胡说八道，当了一个在同党中、同事中只会讨巧，而不令人讨厌，对当代社会生活只是光说不练的旁观者。

严格说来，范老师5.12比兔子跑得快，其逃避为人所诟病，尽管有违师责、有违师德，但尚未脱离人遭遇性命之虞而紧急避险的范畴。而我的逃避，却是作为人这个物种，蜕化为只能用“蝇营狗苟”四字来描摹的逃避。记得当年，我脑子坏了和民族英雄林文忠公过不去时，广州的《新快报》记者发短信想采访我；我和追逐流氓外教的民族精英张教授过招时，凤凰卫视的“许戈辉梦工厂”也曾给我电子邮箱来信，诚心邀请我去北京和“当代义和团旗手”张结海面对面PK，然而，我却没有范老师面对道德打手郭松民这样的勇气，去接受报纸的宣传，去接受心理学家张结海的挑战。现在要我说心里话，那是因为，我不但怕死，其实更怕暴晒在中国电视的屏幕上而被自己同胞的眼光灼死，怕被虚拟世界的口水给淹死，怕白纸黑字作为铁证给自己招灾惹祸。

我无耻，是居然敢公然向所有读者宣示，自己是当代中国最鄙视自己的蝇营狗苟者，而不是像范老师那样，迎着千夫所指走上中国舆论的舞台中央，把自己的言论公诸于报纸、把自己猥琐的形象暴晒在镜头面前。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在当代世界上究竟是否有第二个敢公开承认自己是蝇营狗苟的“人”、敢弃“龙的传人”荣誉不要而选择所谓“猪的传人”帽子给自己脑门给扣上的孬种。

我无耻，是和范老师相比较，他哪怕是在道歉时，都坚称自己是一位追求“自由和公正”的人，而我所追求的不仅是无耻地苟活于盛世，而且，我还居然公开谴责过高尚自杀的余虹余教授，并无耻地、得意洋洋地公开宣示自己永远不会自杀。

最后，我想对中国的道德卫士们说的是，我只想无耻地活着，而拒绝任何崇高与圣神，而范老师尽管被千夫所指为无耻，但他却敢一以贯之地说他追求“自由和公正”。我之所以能证明自己比范老师无耻100倍，那是因为，我迄今连追求什么都不敢说、不愿说，也不想说，而只敢说自己能活够父母遗传给我的80岁寿命，能寿终正寝死在自家的床上，那就是我的最大人生追求。

面对勇敢、自信、诚实和无耻的范美忠老师，真的，我除了感到更无耻、更羞愧和无地自容之外，我实在是已经无话可说。

骗你？不，我如果是在骗你，我敢发下如此毒誓：我下辈子连苍蝇都变不成，做一条蛆都一定会打短命。

（2008-6-21）